心底藏着艺术家
发布时间:2018-09-01 23:22 来源: 未知 作者: admin 投稿邮箱:

父亲俄然逝世,我匆忙搭机飞返台北。令我惊骇的是母亲:她身着未换洗的灰布丧服,斑白而蓬乱的头发上,胡乱别着一朵不成形的白棉线花,看见我,枯黄的脸微颤,仅咧开嘴,显现

  父亲俄然逝世,我匆忙搭机飞返台北。令我惊骇的是母亲:她身着未换洗的灰布丧服,斑白而蓬乱的头发上,胡乱别着一朵不成形的白棉线花,看见我,枯黄的脸微颤,仅咧开嘴,显现了无言而殷切的哀恸。

我在巴黎三年,任性地做自己艺术家的梦,不觉间,年月竟来追讨一切积欠的债了。父亲逝世后,母亲能健康而安全地活下去,应比一切都重要。

我从旧书摊买来一大堆内容轻捷的杂志和小说给母亲,希望能搬运她那郁结于心的哀伤。翻开册页,她的视野茫然滑开。我这才发现:她不仅仅失去了阅览的习气,视力也坏到早该配老花眼镜了。我烹煮了一些肉类食物,笑闹着端到她面前,想引起她的胃口。母亲万般无奈地咬嚼两下,趁我回身,又悄悄把食物吐在碗里。我这才发现:她不仅仅因哀痛而忌肉食,她的牙齿早已残缺,并没有人敦促她去装假牙。

谁想到一向照料人的母亲,其实现已到了需要人照料的时分呢?

配眼镜、装假牙,母亲都依从地做了。但是,更多的时分,母亲像是无事可做,仅仅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地抽,从笼罩的烟雾里,寻找往事的踪迹。

为逝者折纸钱的时分,母亲的手才又活了起来。银亮的冥纸,在她的手上灵活滚动,瞬间成为平坦的元宝,翻飞飘落在她膝间的竹篓里。

看母亲折纸钱的手,学美术的我有了新的狂想:为什么不让她学画画呢?趁着一股孩子般捣乱的狂劲,我把画架、画板、画纸、画夹和彩笔都准备好,一股脑儿地堆置在母亲面前。看到这一切慎重的配备,母亲呆了。

今后,好一段时日,我伪装不在意,却悄悄调查母亲的动态。我看到她在画架前徜徉、犹疑,总算怯生生地拿起铅笔,试着在纸上轻淡地画了如花生米般巨细的孩子,然后匆匆忙忙涂抹掉,生怕他人看见。

我没想到,真有这么一天,母亲会仔细而入神地画起画来呢。她从旧书里翻出一些过期的画片,以刺绣般的耐性,一笔一笔地描摹。

一天,母亲在房里单独大笑起来。良久没听到母亲笑声的我,惊讶地冲进房,只看她一边笑,一边讳饰画纸。

画得好丑,丑陋死了。母亲笑着说。

我看到了,画的是一个20世纪三四十时代穿旗袍的女性,侧身站立在镂花的窗边。稚拙的线条擦了又改,直到那修长的女郎天真地笑起来。本来,母亲描摹的是金嗓子歌后周璇的旧照。当周璇高歌《龙华的桃花》时,也正是父亲母亲在上海相识、相恋的时代!

从回忆深处寻到图画,母亲的郁结好像找到了发泄的出口。她竟然一张又一张地画起画来,起先画妇人、孩子,然后狂热地画起花来,是非的画面上,开端增加色彩,由浓艳趋于绚烂。

看母亲蓬着斑白的头发,鼻端架着老花眼镜,专心致志地靠近美丽的花朵仔细描绘,有时竟连炉上煮着饭菜都忘了,我才知道:在母亲心底,也藏着一个从未被人留意过的艺术家呢!这艺术家是待子女长成、老公逝世后,才被释放出来的。

  。(冬冬摘自上海文艺出版社《妈妈,看这片繁花》一书,勾犇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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